和眾多極少主義藝術家一樣,賈德的作品通常都是以立方體形式展現在觀眾面前,并且以“無題 編號”的方式命名,其意義在于試圖從形式到名稱全面呈現極少主義雕塑的匿名性,突出其物質自足性。為了讓這種想法更徹底,賈德干脆放棄了雕塑這一稱謂,將作品稱作“特殊物體”(specific object)。在賈德看來,“特殊物體”是既非繪畫又非雕塑的三維空間中的實在物。也就是說,特殊物體著眼于物的自足性,從而打破了繪畫和雕塑的門類界限,將繪畫和雕塑匿名化了。為了創造一個匿名的“特殊物體”,賈德要做的就是對雕塑展開一系列“清除”工作[13]。法國藝術史家喬治·迪迪-于貝爾曼認為,這種清除工作包括四個步驟:
一,清除一切幻象。把特殊物體強加給人眼,這些物體除了展示自身之外不再有任何別的奢望。賈德推崇的好的藝術作品是不產生任何幻覺空間的特殊物體,它僅僅表現物體本身的體積感,而不會越過自身創造一個超出某種空間和時間的物體[31。賈德對空間的抑制實際上揭示了藝術家追求抽象沖動的藝術意志。沃林格指出:“抑制對空間的表現就成為抽象沖動的一個要求,因為,空間正是這樣一種東西,它使諸物彼此發生關聯,并使宇宙萬物具有相對性,再加上空間本身不容被分化為個體。
二,清除一切細節以及所有關系和組成部分,給出一個形式極其簡潔的對稱物,從而突出物的整體性。這個對稱物也是于貝爾曼所言的“一眼就能看清、有著‘極少’(簡練)的完形形式的物件”。特殊物體在排除空間幻象的基礎之上獲得了第二層特質,即整體性,這意味著除了物體的體積本身之外就沒有別的東西可看。這也是弗蘭克·斯特拉所說的“你看見什么就是什么”(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see),他在一次訪談中說:“我的畫建立在這樣一個事實上,入畫的只能是看得見的東西……我希望人們從我的畫中得到的、也是我自己希望從中得到的東西,就是毫不含糊地看見一個整體。你看見什么就是什么!蔽覀儗ⅰ澳憧匆娛裁淳褪鞘裁础焙蜆O少主義的這種整體性結合起來思考就會發現,“你看見什么就是什么”暗示整體性的同時也是一種此時此刻的在場,這種整體性要求這個被我們視線捕獲的特殊物體具有一種的當下性!澳憧匆娛裁淳褪鞘裁础钡难韵轮馐恰澳悻F在看見什么就是它現在呈現的樣子”而不涉及到它將來會成為什么,只是現在的樣子,它道出了一種清除時間性的在場。
三,清除暗含在物體里的一切時間性,強迫我們眼睛所見的永遠是當下之物。一般而言,極少主義雕塑家們采取了兩種方式來清除作品中的時間性:一種方式是選擇抵抗時間消磨的材料,包括經過氧化或電鍍處理的金屬材料、聚酯纖維、鉛和耐火磚等;二種方式是將這些作品安放在一組重復的序列關系之中,通過“一個接一個”的單調排列組合來消除作品為觀眾帶來的某些情緒的變化。賈德在1985年的作品《無題》就展示了四個86.4cm見方的立方體,它們并排在展廳的墻面,這種單調的結構關系仿佛抽離了作品中的時間要素,從而呈現出穩定的整一感和永恒性。
四,對一切“擬人成分”的清除。在極少主義雕塑中,這種簡捷的感知也意味著對一切“擬人成分”的清除,這就是賈德“清除”的第四步,其“擬人成分”就是雕塑復制生命的能力。杰克·伯納姆在《超越現代雕塑》一書中說:“從頭開始,雕塑根本的野心就是復制生命!碑斢^眾觀看復制生命的雕塑時,就會產生一種移情沖動,依沃林格看來就是:“我們在一部藝術作品的造型中玩味的其實就是我們自己本身,審美享受就是一種客觀化的自我享受。”我們對一件藝術品的欣賞,通常是將個人的情感寄托在欣賞的對象處,從而獲得一種睹物思情的審美體驗。但是,極少主義雕塑要清除的正是雕塑中產生移情的成分。所以,藝術家們選擇幾何形體和工業制品來創作,而不是有機形體和手工制品。其目的是想在雕塑的形態和材質上與人的基本特質劃清界限,通過無機形式的幾何體喚起觀眾的抽象沖動,從而抑制他們的移情沖動。